第一天
星期一早上八點五十分,冷氣還沒完全暖起來,晴森集團二十二樓的地毯有一股新的、微微刺鼻的膠味。
何依琪在窗邊第三張座位坐下來。桌面上有一台剛開機的電腦,風扇在轉;一本未拆封的員工手冊,塑膠封膜上映著窗外的天光;還有一張壓在鍵盤下的手寫便條:
「歡迎加入!這星期我們要試用 AI 工具處理日常工作。你是新人、沒有包袱,由你先試最合適。—— 主管 陳姐」
她把便條讀了兩次。第二次讀完,她把它夾進自己那本牛皮紙封面的筆記本裡。
這是她第三份工。前兩份工的評語都是「細心」,然後就沒有然後了。她一直想不明白,為什麼一個被稱讚的優點,可以同時是一個天花板。
她吸了一口氣,按下開機鍵。
一句話的任務
十點十五分。陳姐走到座位旁邊,先把何依琪桌上兩疊歪掉的資料夾邊緣對齊、推正,然後才開口:
「我丟了一份東西進共用資料夾。三十頁,季度營運檢討。」她說,「幫我整理一份摘要,明天早上開會要用。」
何依琪等下一句。沒有下一句。陳姐已經轉身往會議室走,沒有回頭。
她把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,用拇指壓平摺角,寫下「摘要/明早/三十頁」,然後停住。給誰看?多長?要不要保留原文的圖表編號?這些她全部不知道。
螢幕右下角,公司剛開通的 AI 助理視窗彈了出來。游標在輸入框裡閃,一下,一下。
她把手放到鍵盤上。
好選擇。一句有效的指令通常包含四件事:角色、原始材料、輸出格式、邊界條件。最後那句「原文找不到就寫『原文未提供』」特別重要——它把自由發揮的空間收窄,也讓你之後的核對變得便宜很多。
可以接受的做法。先粗後細、逐步追問確實能收斂結果。要注意的不是慢,而是你會忘記自己中途補充過哪些條件——下次要重現同一份輸出時會很麻煩。如果一開始就把格式與邊界寫清楚,通常一次就到位。
這句指令缺了太多東西:給誰看、寫什麼題目、根據哪份材料、要多長。它未必會反問你到底想要什麼,多數時候會直接生成一個最「像報告」的東西給你。
那個 12.4% 是哪裡來的
十五秒。螢幕由上而下填滿了一份看起來非常專業的東西:標題置中、章節編號、粗體小標,段落長短勻稱得像印出來的。
何依琪往下捲。第二頁中間有一句:「本季營收成長 12.4%,主要由華南倉配效率提升帶動。」
她停住。
問題是——那份三十頁的 PDF,她一個字都還沒有貼進去。
她把游標移到那個 12.4% 上面,箭頭在數字上停了兩秒。手背上的汗讓滑鼠有點滑。窗外有一台推車經過,輪子在地毯上磨出很鈍的聲音。
她抿了一下嘴,把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。
正解。沒有拿到材料時,它仍然會產出格式正確、語氣自信的內容。上傳原檔比自己複製貼上更保險——你揀選要貼哪部分的時候,已經做了一次篩選,而你篩走的正正可能是關鍵段落;直接給原檔,並且明確允許它說「不知道」。
這是最常見的陷阱:被「看起來很專業」的外觀說服。錯誤的內容配上工整的格式,比明顯亂寫更危險,因為下一個看到它的人不會起疑。
查無此報告
下午兩點,辦公室最安靜的時段。摘要初稿出來了,排版乾淨,三項關鍵數字、兩個風險、一項建議,全部齊全。
何依琪逐行看下去。第二段有一句寫得特別順口:
「根據行業協會今年第二季報告,同業平均退貨率為 4.1%。」
她翻回那份三十頁的 PDF,用搜尋功能打「4.1」,零個結果。打「退貨率」,兩個結果,都不是這句。她把整份文件從頭捲到尾再確認一次,指節壓在桌面上。
她回頭問它:「這個 4.1% 出自哪裡?」
回覆幾乎是立刻出現的:「出自《第二季物流業營運指標報告》第 18 頁。」
連頁數都有。何依琪看著那個「第 18 頁」,先看數字,然後抬眼看向會議室方向——陳姐還沒回來。時鐘走到兩點零七分。
對。這類系統是按語言的統計規律,把最合適的下一段文字接出來——「出處」本身也可以被接出來,它可以生成一個格式完全正確、卻不存在的引用。唯一可靠的做法是回到原始資料核對。
不錯的折衷。把數字集中列出來,確實讓核對成本下降。但要記得:抽查沒覆蓋到的那幾項,風險並沒有消失,只是你選擇了先承擔。
「講得出細節」不等於「有根據」。細節愈具體,人愈容易相信——這正是最容易讓人踩坑的地方。
會議室裡的三秒
第二天早上九點半。會議室的投影機風扇聲蓋過了冷氣。長桌上每人面前一杯水,沒有人動過。
陳姐把投影片翻到何依琪那一頁,然後就沒有再碰滑鼠,視線落在螢幕上。
對面的資深同事把眼鏡往上推了推,身體沒有動:「4.1% 這個數字,你是從哪份報告拿的?我做這行八年,協會今年還沒發過季度指標。」
冷氣的聲音突然變得很清楚。
三秒。何依琪的手停在筆記本封面上,沒有翻開。她感覺到左邊肩膀有一片視線壓過來——陳姐轉過頭,看著她,沒有替她接話。
她吸了一口氣。
這是唯一能止血的做法。工具出錯時,責任仍然在送出內容的人身上;愈早承認,補救成本愈低。順帶一提:把「哪些內容經過人工核對」直接寫進交付物,本身就是一層防護。
把責任推給工具,通常只會讓下一次沒有人敢用它。工具沒有署名,你有。在組織裡,「誰負責核對」比「誰用了什麼工具」重要得多。
十七樓的簡報
十七樓的大會議室她只進來過一次,那次是入職簡介。今天門口的牌子寫著「AI 平台方案簡報」,時間是下午三點。
何依琪拿著筆記本走進去,在最後一排最外側坐下。投影幕已經亮起,第一頁只有一個乾淨的圖形標誌和一行副標。
供應商的業務代表站起來,把平板轉過來、正面朝向長桌那一頭推過去。
「各位下午好,我是——」他抬頭掃了全場一圈,視線在何依琪那一排停了半秒,然後移開,落回坐在正中間的營運總監身上,「周耀祖。叫我 Ken 就可以。」
何依琪的筆尖停在紙面上,沒有落下。
兩年沒見。他瘦了一點,西裝是合身的那種,說話的節奏比以前更快。他沒有再看過來。
簡報跑到第九頁。Ken 身體前傾越過桌緣,兩手撐在桌面上:「效果最好的做法,是把貴司的資料整批交給我們做微調——過去的履歷、客戶對話紀錄、內部文件,愈完整愈好。資料愈貼近你們自己的業務,模型的表現就愈貼近你們的期待。」
營運總監把筆放下:「一個月上得了嗎?」
「上得了。」Ken 掌心朝上攤開,笑了一下,「資料一交,兩星期就能跑第一版。」
何依琪把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,用拇指壓平摺角。她在紙上寫下三個字:用途?多久?
陳姐坐在她斜前方,沒有回頭,只是把面前的文件邊緣對齊了一次。
「現場有沒有問題?」總監說。
這三個問題就是資料治理的骨架:用途界線(會不會被用在你以外的地方)、留存期限(放多久、怎樣刪)、退出機制(不合作之後,已經學進去的東西怎麼辦)。加上「先用去識別化的小樣本試」,你就把一個不可逆的決定,拆成了一個可以退回來的決定。真正麻煩的從來不是資料交出去,而是交出去之後你不知道它在哪裡。
保密協議管的是「不准外洩」,但你要問的其實是「拿去做什麼」。這是兩件事:資料可以完全沒有外洩,同時被合法地拿去訓練一個你控制不到的模型。廠商規模也不能替代邊界——規模大只代表出事時對方賠得起,不代表你收得回來。
「資料本來就在公司系統裡」與「資料被拿去訓練」之間,差的是控制權。存在公司系統裡,你決定誰能看、什麼時候刪;一旦被學進模型的參數裡,它就不再是一份可以刪掉的檔案。牽涉到履歷與客戶對話的時候,這條界線特別要守。
一個月,全面導入
風波過後第三天。陳姐把她叫進小會議室,那間只有四張椅子、沒有窗的。
陳姐先把桌上的兩份文件邊緣對齊,然後才開口:
「上面決定了。下個月開始,部門要正式導入 AI 工具。」她停了一下,「老闆的原話是『能自動的都自動化,人手省一半』。」
她把一張投影片推過來。紙面上只有一行大字:全面導入,一個月完成。
「你是唯一真正動手用過的人。」陳姐說完就停了,視線鎖在何依琪臉上,沒有補充任何一句。
空調的出風口在頭頂正上方,吹得紙角一直翹起來。
她翻開筆記本,這次她知道自己要問什麼。
她把筆記本合上,決定先聽別人怎麼說。
這是把不確定性變成可管理成本的做法。導入這類工具的真正風險,通常不在技術跑不跑得動,而在沒有人事先講清楚「怎樣才算成功」「出錯時誰處理」。
守則有用,但只靠一句「請自行核對」通常撐不住。當量大、時間趕的時候,沒有人真的會逐項核對——防線必須落在流程裡(哪一步強制檢查、誰簽名),而不是落在自律上。
先減人手、再驗證效果,等於把驗證失敗的成本直接變成事故。導入的順序通常應該相反:先驗證品質,再談編制。
連人都沒有見過
星期五晚上八點,公司樓下那間咖啡店快關門了,只剩靠窗兩張桌。
林思敏比她早到,兩手捧著一杯已經不燙的拿鐵,上半身側向門口。何依琪一坐下,她就把手機整個轉過來,螢幕貼到桌子中間,沒有放手。
「你看。」
螢幕上是一封制式回信。標題寫著「應徵結果通知」,內文四行:感謝申請、經初步評估、與本次職缺條件未臻符合、祝工作順利。
何依琪看了一下時間戳。上午十點十一分投遞,上午十點五十三分回覆。
「四十二分鐘。」阿敏的指甲在杯身上刮了一下,「我做了三年一樣的工作,我連人都沒有見過。」
她一口氣往下講:她問過對方的人事信箱,回覆是「初步篩選由系統處理」;她想知道哪一項不合,對方說不便透露;她重投了一次,這次連信都沒收到。講完之後她突然停下來,看著何依琪放在桌上的那隻手。
「小何,」她說,「這是不是很正常?」
窗外有機車經過,燈掃過玻璃。何依琪把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,卻沒有寫字。
她知道自己這兩星期在公司裡討論的東西,就是這封信的另一端。
你同時做了兩件事:給了對方今晚就能執行的下一步,也沒有把系統性的問題講成個人的失敗。這一點很重要——當篩選是從歷史錄取結果學回來的時候,它學到的是「過去我們挑了哪種人」,不是「什麼叫適合」。可操作的緩解方式一直是同三樣:系統只排序、不淘汰;保留由人覆核的通道;定期比對不同群體的通過率。個人層面能做的是對齊關鍵字,制度層面能做的是把上面三條寫進流程。
安慰沒有錯,但「多投幾家」把一個結構性的問題交還給了個人的運氣。如果每一家都用同一類歷史資料訓練出來的篩選,多投幾家很可能只是把同一個結果重複幾次。至少要給對方一件可以改變結果的事情做。
這個回答假設了系統的判斷是對的。但系統給不出理由,你也就沒有依據說它對。當一個決定影響到別人的權益(聘用、信貸、資源分配),「看起來中立」反而讓錯誤更難被質疑——因為連被拒絕的人都會先怪自己。
兩個試點小組
星期一早上,陳姐點點頭,站起來走到白板旁邊,背對眾人寫下兩行字:
A 組:招聘篩選——人力資源部每個月收到八百多份履歷,想用 AI 先做初步排序。
B 組:客戶服務——把最常見的查詢交給自動回覆,人手只處理複雜個案。
寫完轉身,白板筆還握在手上。
「兩組都缺一個懂實務、又肯問問題的人。」她說,「你想去哪一組?」
何依琪看著白板上那個「八百多份」。她想起星期五晚上那封四十二分鐘就回覆的信。
(這個決定不影響分數。兩條路線會遇到不同的題目,而分數只計算你實際遇到的主題。)
過去五年的錄取名單
A 組第一次會議,小會議室,六個人。技術同事把筆電接上投影,畫面是一張架構圖。
「做法很直接。」他說,「我們把過去五年『最後獲聘』的履歷餵給系統,讓它學會什麼樣的人比較適合我們公司,之後就用它來打分。分數高的排前面,人事同事從上面往下看。」
何依琪面前攤著人事部給的舊資料,一疊列印本,紙邊已經有點捲。她一頁一頁翻,筆尖停在紙上沒有落下。
翻到第四頁的時候她停住了:過去五年,某個部門的錄取者幾乎清一色來自兩三間學校;年資分佈也非常集中,全部落在同一個五年區間裡。
她把那一欄用指節壓住,抬起頭。房間裡沒有人在看那疊紙。
「小何?」主持會議的人事主任說,「你那邊有沒有補充?」
她把椅子往桌邊挪了半個身位。
關鍵在於:這類系統是從資料裡歸納規律,而不是理解「什麼叫公平」。如果歷史資料本身傾斜,系統會把這個傾斜固化下來,而且執行得比人更一致、更難察覺。「只排序不淘汰」加上「保留人手決定權」,是目前公認可操作的緩解方式。
方向正確,但不足夠。移除明顯欄位之後,其他資訊仍然可能間接透露同樣的訊息(例如地址、社團、畢業年份對應的年齡)。去識別化是必要的第一步,不是完成式——事後仍然要檢查不同群體的通過率有沒有明顯落差。
「用了數據」不等於「客觀」。資料是人挑的、標準是人定的、歷史結果也是人做的——系統只是把這些前提放大並自動執行。反而因為它看起來中立,出問題時更難有人提出質疑。
六成,是哪一種六成
B 組第一次會議。長桌上散著三份列印出來的客服月報,最上面那份被誰用螢光筆整片塗黃了。
何依琪把自己那份翻開,用拇指壓平摺角。每月三千二百宗查詢,其中約六成是「貨到哪裡了」「怎樣退貨」這類重複問題。
專案經理拍了一下桌子:「六成!那我們一上線就能省六成人力。這數字太漂亮了。」
房間裡有人笑,有人跟著點頭。
何依琪的視線沒有離開那張表。她在看右邊那一欄——剩下那四成是投訴、爭議與例外個案,平均處理時間是簡單查詢的七倍。這一欄沒有被螢光筆塗過。
她把那個「七倍」抄進筆記本,然後抬起頭。
效益估算最常見的錯誤,就是用「件數」代替「工時」。同時要留意「殘餘工作變難」的效應:當簡單的部分被抽走,留給人的每一件都更耗神,人力其實不能等比例減少。
穩健的做法。唯一要補的是:你需要事先定義「什麼算失敗」——例如轉真人比例超過某個水平、或客戶重複發問率上升,就要停下來檢討。沒有停損線的試點,很容易一路拖成既成事實。
這是把預估當成已實現的效益。在效果被驗證之前先削減後備人力,等於拿掉了出事時唯一的緩衝。
90 天無條件退貨
試點上線第九天,凌晨一點四十分。手機在床頭震了六次才把何依琪震醒。
群組裡是一張截圖:一位客戶把對話貼上了社交平台。自動回覆的語氣非常有禮貌,句子完整,標點齊全——「本公司提供 90 天無條件退貨,您可以隨時申請,我們會盡快為您處理。」
公司的政策是 14 天。
她坐起來開電腦,螢幕的光在暗房間裡很刺眼。後台的知識庫她一條一條查下去:14 天、14 天、14 天。那條 90 天的政策,從來沒有寫進任何一份公司文件。
群組還在跳。有人問:「是不是被人入侵了?」有人說先把客服系統關掉。截圖下面的轉發數已經三位數。
早上九點,緊急會議。長桌坐滿,陳姐站在白板旁邊,沒有寫字。
全場沉默三秒,陳姐先看向了何依琪。
全場沉默三秒,沒有人看向何依琪那一排。
這是整個故事最重要的一點:能流利地講出來,和有查證過,是兩件不同的事。要讓這類系統回答事實性問題,必須另外接上可靠的資料來源,並且限定它只能根據該來源作答。
有效的止血做法,方向也對。要補的是:指示會被很長的對話沖淡,而且政策改了要記得同步。長期而言,仍然需要一套「答案必須對得上文件」的檢查機制。
把它當成一次性故障,代表同樣的事一定會再發生。這不是偶發的錯誤,而是這類系統的固有行為;沒有指出真正原因,下一個部門會用同樣的方式再踩一次。
三頁以內
季度檢討會前一晚,十一點零五分。家裡只開了桌燈。
手機亮起來,是陳姐:
「明天要向管理層報告試點結果。你這兩個月是全程參與的人,《團隊 AI 使用守則》第一版,由你寫。三頁以內。」
下面沒有再傳來任何補充。
何依琪把電腦搬到餐桌上,開了一份空白文件。游標在第一行閃。
她想到那個不存在的 4.1%,想到十七樓那句「資料一交,兩星期就能跑第一版」,想到阿敏那杯已經不燙的拿鐵,想到凌晨一點四十分那張截圖。
這份東西會決定往後半年,整個部門怎樣用這些工具。
空白文件擺在面前,這次沒有人替她定框架。
空白文件擺在面前,她想起前兩份工的評語。
風險是壓下來了,代價是能力也停在原地。過嚴的規定通常不會消失,只會轉入地下——同事改用私人帳號,公司反而看不見資料流去了哪裡。
這是目前最站得住腳的框架:管理的對象不是「工具」,而是「後果的嚴重程度」。它同時回答了三個問題——誰可以用、哪一步必須有人簽名、出事時往哪裡報。
鼓勵探索本身沒有錯,但「事後再補」通常意味著要等一次真正的事故才會補。至少要先劃出幾條紅線(對外承諾、個人資料、人事決定),其餘再談自由。
結局:AI 協作夥伴
三個月後,何依琪那份《使用守則》被行政部原封不動抄去,做成了全公司版本。連錯字都一起抄了過去。
最讓她意外的不是這件事本身,而是走廊上開始有人這樣講話:「這段我用工具起了草,數字我自己對過了。」——後半句是新的。以前沒有人會補上後半句。
她沒有讓部門用得更快,她讓部門用得更敢。因為每個人都知道,萬一出事,防線在哪一步、由誰接手。
十月的集團季度會議在三十樓。何依琪被通知列席的時候,只知道要帶那份守則的正本。
長桌盡頭坐著梁兆霖。他面前放著一份文件,雙手交疊壓在上面,整場沒有翻過一頁。營運總監講完試點數字,全場安靜下來。
三秒。梁兆霖開口的時候,眼睛落在文件上那一行,沒有看人:
「第二頁,第三級。『對外承諾、人事決定、涉及個人資料,必須人手定稿並註明覆核人。』」他的食指點在那一行上,「這三樣東西,全部是會落在別人身上的後果。寫這一條的人想過這件事。」
又停了三秒。
「第一級,內部草稿可以直接用。第二級,對內正式文件要一位同事覆核。」他這才抬起眼,「肯把第一級放寬的人,通常不敢把第三級收緊。這份文件兩樣都做了。」
他把手從文件上移開。
「我不認識這位同事。」梁兆霖說,「我讀過她寫的東西。這裡只憑這一樣。」
散場之後,Ken 在電梯口等她。他按了兩下筆帽,笑了一下,說了一句「恭喜」,然後說他們公司後來改了方案書,加了留存期限那一欄。
何依琪點了一下頭。電梯門開了,她走進去,沒有回頭。
那天晚上,陳姐在年度考評表上只寫了一句:「這位新同事會問對的問題。」
何依琪把那句話拍下來,傳給阿敏。阿敏回了三個字:終於呀。
她把手機扣在桌上,翻開筆記本新的一頁——前兩份工的評語都是「細心」,然後就沒有然後了。
這一次,有然後了。
結局:穩健補位者
試點結果不算亮眼:節省的工時比預估少了一半,中間還出過一次要向客戶道歉的事。那天何依琪把道歉信改了七版,最後一版是她自己一個字一個字打出來的。
但管理層還是批准了下一階段。原因寫在會議紀錄的第四行:「該小組能如實回報問題,並提出可執行的修正。」
散會之後,她回到座位,翻出自己第一週那份摘要。那個不存在的 4.1%,還躺在檔案夾裡,她一直沒有刪。
她把那一頁抽出來,放進抽屜最上層——留給下一個新人看。
沒有人替她鼓掌。但下一季的會議,陳姐把她的名字排在報告人那一欄的第一個。
結局:務實推動者
何依琪把試點推成了正式專案。流程跑得比誰都順,儀表板上每一條線都往上,連隔壁部門都來借她的簡報。
慶功那天在公司樓下的居酒屋。一位做了十一年的客服前輩端著杯走過來,在她旁邊坐下,沒有碰杯。
「現在每一通轉過來的,都是最難搞的那種。」他說,「你們的報表上,那叫做效率提升。」
他講完就走了。
第二天早上八點四十分,辦公室還沒什麼人。何依琪打開那份報表,在「平均處理時間」旁邊,新增了一欄「轉真人比例」。改完之後她盯著那一欄看了很久,然後又加了一欄:「同一客戶重複發問率」。
她走得快。而她剛剛學會:走得快的時候,要看的儀表板要更多。
結局:倫理把關人
在她的堅持下,招聘系統的分數最後只出現在一欄,欄名叫「建議參考」,而且每一季要交一份不同群體通過率的比對。
為了這一欄,她在會議上重複講過四次同一件事,被問過三次「這樣會不會太慢」。
第二季的報告出來時,數字確實有落差。人力資源部因此改了兩項篩選條件。
沒有人為這件事開慶功會,會議紀錄上只有一行「已按建議修訂」。
那一年之後入職的同事裡,有幾位原本會在第一輪就被刷掉。何依琪永遠不會知道是哪幾位——這份工作的價值,通常就是這樣的。
只有一次,她在茶水間看到一個新來的同事在對著咖啡機的說明書皺眉,忽然想起阿敏那封四十二分鐘就回覆的信。她走過去幫忙按了那個鍵,沒有多說什麼。
結局:保守觀望者
她的守則通過了,而且執行得很徹底:三個月內,部門只批出過四份使用申請。四份都是她自己覆核的。
沒有出過事。也沒有留下任何可以拿去說服人的成果。
半年後的一個下午,何依琪在茶水間等熱水,聽到隔壁部門兩個同事在講他們的自動核帳流程——他們踩過兩次坑,其中一次還賠了錢,現在跑得比她們快很多。
她把杯子拿起來,水還沒滿。
謹慎救了她一次,也讓她錯過了幾次。真正難的,是分清楚哪些事值得冒險。
結局:過度依賴者
她交出去的東西一直很快、很齊整,格式無可挑剔。有一次陳姐甚至把她的排版拿去給別的組當範本。
直到季度稽核抽查了十份文件,其中三份的引用查無此文。
沒有人指責她造假——這比造假更難處理,因為連她自己都說不清那些句子是從哪裡來的。
她被要求把三個月的文件重新核對一遍。第一天下午三點,她坐在會議室裡,面前攤著四十幾頁列印本,才發現一件事:她記不起哪些是自己查過的、哪些是它寫的。
她把筆放下,兩手壓在文件封面上,沒有翻開。
工具替她省下的時間,連本帶利被收了回去。
結局:踩坑新人
試用期評語只有兩行:
「學習意願高。對工具產出的內容缺乏查證習慣,建議加強。」
何依琪讀了兩次。她不是不夠努力——這幾個月她交的東西比誰都多,加班紀錄排在部門第二。問題是,她把「它答得出來」當成了「這件事已經解決」。
走出會議室之前,陳姐叫住她。陳姐沒有站起來,只是把桌上那份評語推正:
「不是叫你不要用。是要記得——送出去的那一刻,署名的人是你。」
她走回座位,把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,把那句話抄了下來。
前兩份工的評語都是「細心」。這一份不是。這一次她知道差在哪裡了。
這句話,她會記很久。